出关
梁发芾
写点东西,凭着记忆。有些事,年深日久了,时间上细节不太准确了。我有详细的日记和其他材料。但是当我毕业的时候,我带不走。有些不得不撕毁了。有些还固执地留下了记号,暗语,蛛丝马迹。仍然不能带出学校。学校保卫部检查每个学生的行李,没有问题才贴上封条。我只好把日记寄放在 一个朋友家里。只是在很久以后,才托人带回。但是,多少年来,我从来不会去翻这些记录。
那几天经常下雨。好像也正是端阳节前后吧。校园里的金合欢树,开出五颜六彩的花朵,一场雨下来,打的七零八落,掉到地上,任人践踏,终于在泥泞中毁灭了。我坐在宿舍的窗台上,看校园的荒疏,天天吹箫排遣心中的苦处。一月来,几乎流尽了眼泪,现在眼睛却干巴巴的,没有一滴泪水。广播站还在播音。我的一个并不很熟的同学在那里坚持播音。至今我都不能说出她的名字。
大概是10号,据说火车通车了。我准备回家去。在海淀的黄庄,有一个火车售票点。买车票的时候遇到老乡王新民。他是中文系研究生,也是这年毕业。(王新民毕业后分到兰州大学中文系,1991年不幸病故)。以前接触不多,买票排队的时候就熟悉了,票就买到一起。11号下午的车。
到了火车站的时候,时间还有点早,王新民,还有我,还有不认识的一个人坐在火车站广场打牌。忽然那个人惊叫起来,仓皇躲藏,原来一队整齐的队伍走过。没有想到一支队伍会把一个人吓成这样。我和老王并不害怕。走走看看。在售票窗口,看到每个售票员的后面都站着一个军人,热情地指导、帮助售票员工作。但是售票员一副极为厌恶、蔑视、不屑一顾的神情,决不搭理。军人照样帮忙,不顾人家的脸色。其实那些军人,也不过十几岁的毛头孩子。他们也许从来没有机会到首都北京来见识世面。今天来了,却是这种角色。我心中对于北京人民由衷地产生敬意。这种敬意直到今天,仍然不能有丝毫淡化。
正当我们在车站闲逛的时候,我们班的同学刘颂浩和王延光急匆匆地赶来了。把我拉到一边,说老梁,你是不是拿了什么材料?赶快扔掉,听说上车搜查,有人出大事了。我确实带来了几页东西。我吓坏了,跑到广场的一个厕所,全部撕毁扔进了厕所。
进站口前的通道,是一条数百米长的绿色走廊。两边是整齐的队伍,我们从夹道中鱼贯而过。我被其中的一个可能是小军官的挡住了。检查了包中的所有东西。检查了衣服的所有口袋。翻看了我带的一本相册的所有相片。把我的箫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多遍,不知其中藏着什么。我看着他们折腾,并不害怕,告诉他们,这是一种乐器。最后就放行了。
回到家里,对家人来说真是喜从天降。就是在家乡,也没有世外桃源。家乡农村的党支部书记拿着本本要找我谈心,给我教育;哥哥院子的一个老干部也正儿八经准备教育我。
我空前地放松了,可是每个晚上都睡不着,噩梦不断。每次梦中都是那天在医院看到的情形,每天晚上都从半夜中惊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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